2009年7月6日 星期一

轉載-鑒定家:尷尬的“殺手”(作者:盧悅)

 採訪王敬之時,他正在給一個求字的朋友揮毫。他是中國著名書畫泰斗林散之的弟子,因為玩收藏,二十多年沒有好好修習書法。現在他有些後悔了。  
自寫出當代第一本鑒賞田黃的書後,王敬之被奉為玉石鑒定專家。但很快,他就知道了這一行不太好混,它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。他深有感慨:“鑒定很殘酷。你說這是真,他叫你爹;你說它是假,他罵你娘。有時你感覺自己不是鑒定家,而是‘劊子手’,你把白日夢都擊碎了。”  對此,首都博物館文物徵集部的瓷器專家王春城也深有感觸:福建一個朋友,拿了兩大箱瓷器,相冊厚厚一打,請他掌眼。結果幾乎都是假的。當他一件一件跟朋友解釋時,朋友汗珠啪啪地掉在茶几上,滿滿一盒紙巾都用光了。回家後,朋友大病一場,折騰了半年才緩過來。那是二十年的收藏啊,一個小時都灰飛煙滅。  
在王敬之看來,這算是溫柔型的藏家了,被崩潰的藏寶者罵得狗血噴頭,並不是什麼稀罕事。鑒定家的責任非常大。王敬之聽說過,有人賣仿造的文物,被專家鑒定為國家一級文物,結果判了死刑,判決執行後,員警發現一個造假工廠,滿屋堆的都是所謂的“國家一級保護文物”。  鑒定這碗飯很不好吃,王敬之用三個詞來形容: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戰戰兢兢。一件假東西鑒別為真,讓人家傾家蕩產,勞民傷財;一件真東西斷假了,那是犯罪!2007年十大文物事件之一,就是四件所謂回流“國寶”遭遇撤拍、贗品風波。拍賣前,“國寶”還接受故宮博物院、鄂州博物館、臺灣文物專家現場鑒定,總定價為7000萬。結果在拍賣前夕被文物局叫停,重新鑒定的結果是,三件被定為仿品,一件沒有定論。  

專家的生物鏈  
現在,贗品氾濫最大的尷尬原因之一就在於鑒定家鑒定良莠不齊。文化部中國藝術品評估委員會副主任李彥軍說:“很多專家走穴,走一圈就能掙十萬八萬。持有寶物的人都希望是真的。可我見了假的,就不能說是真的,無形中就會得罪很多人,在得罪人方面我也可以稱為專家。如果你說真話,就在無形中侵犯了某個圈裏的潛規則。”  
在李彥軍看來,市面上的專家有很多種。第一類專家叫“學問派”:一般是學者,理論水準高,鑒定水準低,他們研究的是文物文化,比如這個禮器是幹什麼用的,功能是什麼,社會習俗是什麼樣。就像研究經濟的,很難成為商人一樣,他們和收藏不是一路的,但卻很能唬人。第二類是“市場派”:如古玩販子、業餘收藏家,理論水準低,鑒定水準高,但視野局限,沒有文化底蘊。第三類“結合型”,有著述有實際鑒賞能力。第四類是“鬍子派”他們大多在文物部門工作的,學術不行、鑒定能力也不行,靠年紀吃飯。第五類是“販子型”,水準高,但自己也是文物販子,又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。第六類是“濫好人型”,只要送東西去,他就好好好,閉著眼睛看東西,全是真的。第七類是“腐敗型”,鑒定證書天天寫,一出就是幾十張,禮金多多。當然這些類別可以相互交叉,衍生出更多種類。”  
有人粗算,如果偽專家每人每天只為藏家看一次東西,全國每天就會出現上百件贗品,3年之後,藏家手中將有成千上萬件的贗品。  
王敬之曾問一個古玩城的老闆為什麼找某某來鑒定?他說:“讓一個好專家來,我們一分錢也賺不到。”越是眼光好的專家,越沒有人找;越是眼光差的專家,天天門庭若市。  

神奇的鑒定證書  
王敬之搞了二十年鑒定,最大的體會就是“與狼共舞”,這個狼就是欲望。“良心絕不能泯滅,泯滅一次,就無法擺脫欲望的漩渦了。”  
有一些老專家的晚節就毀在鑒定書上,證書就像是護身符,有了專家的鑒定書,轉眼就可以買高價。  
前一陣,央視二套記者在十裏河橋古玩攤,花了30塊錢,買了一塊仿製的紅山玉梟,請一個據稱有60年文物鑒定經驗的老專家掌眼。老先生端詳不到1分鐘,就辨出“真假”:“四五千年了,東西不錯。”經過討價還價,專家打五折,收了1000元,開了鑒定證書。這真應了藝術品市場上的順口溜,“專家全靠吹,證書滿天飛,專家眼中寶,市場已成堆”。  
目前出土的紅山玉器大約在300件左右,如果這是真的,市場價位在50萬元左右。從十裏河橋到專家鑒定中心,直線距離不過幾十米,花了1000塊錢,30塊的東西就變成50萬的寶貝了。報導出來後,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將這個老專家除名。後來王敬之接到很多電話,好多藏家都哭著說,他買的東西都是這老先生開的鑒定書!  
那老先生是委員會最老的委員,我們不否認他過去的資歷,但在造假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,過去那套鑒定方法太落伍了。現在王敬之經常逛地攤,看那些日新月異的“新產品”,鑒定和造假相比,鑒定是盾,造假是矛,鑒定的發展只能滯後於造價技術,總要慢半拍。著名鑒定專家王春城心有餘悸地說:“我去過景德鎮的仿品工廠,最讓我震驚的是幾個鑒賞名家的書被他們翻得起了毛邊。還有很多我夢寐以求的書,他們都有了。他們是我們最忠實最認真的讀者。”  

要命的田黃  
王敬之覺得,收藏到最後就是一個道德問題了。拍賣公司順應錯誤的潮流以營利為目的,保管費、鑒定費、圖錄費、保險費、服務費……想要放到封面?先交10萬。如果良心泯滅,你可以在一年時間掙個幾千萬,但這樣做有什麼意思?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。騙了一次,就沒法脫身了,你就要不停地騙下去,直到把信譽毀盡,甚至連命都沒了。  
天津有個著名收藏家靳志忠,上過央視,曾紅過一陣。他寫了本田黃的書。在王敬之看來,書裏的田黃全是假的,但因為沒有見實物,他也不好說什麼。後來,大連一個老闆從靳那裏買下6塊“田黃”,一共340萬元。王敬之給老闆的鑒定結果是,六塊田黃全是假的。老闆當場給靳志忠打電話要求退貨。靳志忠不服:“王敬之理論上還可以,但論實際經驗,還是我好。”到這份上,王敬之只有說真話到底了:“你可以去鑒定,礦物成分肯定不是地開石(田黃是地開石的一種)。”老闆找地質機構鑒定,果然沒有一塊地開石。老闆拿鑒定找到靳志忠,讓他退200萬就可以了。其實已算給他面兒了,六個石頭最多值一千多塊錢,他還能賺100多萬。可靳志忠不幹。老闆只有把他告上法庭,他居然還反起訴,那老闆一怒到公安局舉報,靳以為是民事糾紛,但人家報的是“商業詐騙”。判決下來後,他終於傻眼了,著急想把家裏的田黃買了,到處打通關系,就讓小秘把家最好的田黃拿到王府飯店請王敬之看。王敬之一看,也傻眼了——沒一塊是田黃!最驚人的是一米多高的石頭,一看就知道是綠泥石,都不用化驗!有塊田黃他的估價是1.2億,實際是人工做的假石,一文不值。一個號稱研究田黃30年,上過央視的人,在當地也聲名卓著,怎會如此“名實不符”!自從入獄,他老婆也離婚了,小秘原以為他是億萬富翁,知道真相後,吵著跟他要50萬塊錢分手費,否則就告他強姦,他受不了,趁保外就醫的時,上吊自殺了。  聽到這個消息,王敬之心裏很不好受,他也知道為什麼靳會如此執拗,他是為名譽而戰,但鑒定就是如此殘酷,它只有兩個答案,不會給你任何情面。但小小的石頭涉及千百萬元的時候,它會變得越發不好玩。  
從那時起,王敬之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:既然做了裁判員,就不做運動員,他從此不買賣自己的石頭。“我們需要對欲望充滿敬畏。沒有一個邊界,你就越發失去控制,最後不可收拾。”王敬之說。  

當鼓聲停止時  
田黃5000塊一克,石頭幾百塊錢一個。差之毫釐,謬以千里。有時王敬之想:為什麼靳志忠做了這麼多年收藏,也學了不少知識,但就是不長進呢?後來他明白了。  
不久前,一個著名的雕刻家,花8萬塊錢買了一塊田黃,興沖沖找王敬之鑒定,還說:“刻好了,可以賣55萬。”王敬之發現這根本不是田黃,因為它缺少“二次生成”。(所謂“二次生成”是指田黃形成需要兩個階段,田黃是山料,但真正形成期是在它從山上滾到田裏後,也就是二次形成。)田黃上的黑點,全都是“一次形成”,且有明顯的人工痕跡。  
雕刻家聽了,半天不響,最後他說了一句話,讓王敬之愕然:“我求您幫個忙:千萬別拆我台,不要講。一般專家未必有您這眼力。”後來。他果然以70萬的高價脫手。  
如果假品可以在市場上暢行無阻,鑒別還有什麼意義?如果你本心不在石頭上,而在錢眼裏,你是不會把心思用在鑒賞上的,又何來長進?王敬之說,他的朋友王立軍有一次說,他的收藏裏有三分之一是贗品,以他身份,完全可以將這些贗品“忽悠”出去,但他留著,這是“學費”,也是“學習資料”,沒有損失,你就不會心疼,沒有心疼,就不會促使你研究真偽之辨。  
一次,一個收藏雜誌老總請王敬之看一塊號稱價值300萬的田黃。王敬之當時沒說,出來後,跟老闆說:“別買這石頭,這是滄化黃石,不值什麼錢。”可後來他發現那個雜誌居然大肆宣傳這石頭。他明白這是個局。那老總又請他給那個石頭寫個鑒定書,王敬之不同意。老總說,你寫了鑒定證書,就可以得到售價的10%的酬報。王敬之謝絕了。那老總不死心還想托朋友說情,說酬金好商量。朋友告訴他,王敬之不搞這玩意兒,他才甘休。  
王敬之有時覺得很悲哀,現在收藏變成了一種一本萬利的詐騙生意,在這個流水線上的很多人,對寶貝都不是發自內心的熱愛,大家都在投機,沒有人把這當成一種生活方式,當成一種精神追求。在民國,一般的大學問家多是大鑒賞家大收藏家,反之亦如是。  
但現在,鑒定居然成為一種類似賭博的生意。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《張先十詠圖》事件,故宮博物院花1800萬要買此圖。王敬之一個朋友,是“一代詞宗”夏承燾先生的學生,他就提出質疑:張先是大詞人,可《張先十詠圖》中有九首詞的詞牌出現問題,這是怎麼回事?有人辯解,唐伯虎也在畫中詞中出現過問題。“我那個朋友回應:唐伯虎寫詞時丟字拉字是可能的,但一個大詞人在詞牌上出現九處硬傷,實在說不過去。”這就像貝多芬搞不明白五線譜一樣不可思議。  鑒定是一種趣味,是文人墨客的社交方式,當它變為一種盈利手段的時候,說明過去的文明已經被扭曲。王敬之說,這是一個“黃鐘盡毀,瓦釜雷鳴”的時代,大家都在玩擊鼓傳花的遊戲,但鼓聲總有停止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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